藝術治療之理念與應用
王秀絨(東海大學社工系副教授)
摘要
本文之構想主要源自筆者的博士論文,研究之主要對象是十三位遭受性侵害的倖存者,因為個人之研究興趣,論文中有一部份是以「原型」心理學來進行藝術治療之過程與詮釋,此部分即成為撰寫本文之原初內涵。
藝術就像是一種容器,提供心靈一個涵容處所,因為心靈之複雜特性,千萬不要嘗試用一個太窄範圍的容器來裝置人類之心靈,想像才是一個夠大的容器,在支持及產生新的可能性二方面它才夠力來「承受我們」。
有許多問題可能是可以解決的;但例如亂倫、家暴等深層創傷,從現世觀點卻難以理解或改變,此時以神話學或原型心理學的角度來進行是很合適的。其適用時機適合在後期階段,現世窘境已是山窮水盡,藉由創作而能進到原型或想像之探索,歷經死地、轉化、超越、重生之歷程,因此而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機緣,人的內在心靈因之得以飛昇,從宇宙、人生之高遠處重新「看見」會是一番不同景像,因此也才有可能在不完美的人生中找到安身立命之處。
原型藝術治療之應用,就像是一扇將要開啟的秘密門扉,宇宙無窮的力量將藉此而注入,讓人類在不同的領域有重大發現。筆者的實務工作中原型方式提供一個獨特機會可以對中國文化之主題有所討論,並且可能打開倖存者所能理解的一種新觀點。有意思的是雖然不見得每一位都用到原型的方法,但是從所有作品整合來看,卻發現許多中國文化深層心靈在作品中吶喊著,歸納起來有以下四項:1.對「家」的永恆思念,2.「伊底帕斯情結」之悲劇及與女性貞操之陰暗面相遇,3.母親客體之失落及民俗信仰之涵容,及4.藉由中國「原型」獲致哀悼與平衡。
關鍵字:原型、原型心理學、集體潛意識、神話學、病態
Abstract
The original idea of this article came from my Doctoral thesis, where the subjects of my study were thirteen survivors of abuse. Owing to my interest in C.G. Jung’s idea of 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 a part of my art therapy practice and study has included archetypal .
Art, when working with survivors, acts as a container to hold the wounded soul. Yet, we must always be careful not to use too narrow a container since the human psyche is so deep and complex. It is the imagination that is broad and rich enough to support and to produce new possibility for containing the psyche.
There are many problems that may easily be solved, but not the deep trauma, such as that experienced in either incest or domestic violence. Insight from the study of mythology and archetypal psychology is suitable for these cases. Art is a helper in times of trouble. It is a means to understand the conditions of human existence and to face the frightening aspects of those conditions. The creation of meaningful, archetypal order may offer people a space for transformation and rebirth.
Some particular issues have emerged in my work with Taiwanese survivors. These issues contain Chinese cultural symbols: (1) a longing for the eternal home; (2) the tragedy of the Oedipus complex and encountering the dark side of female virginity; (3) the role of Chinese religion, especially goddess worship, in helping people experience the good mother ( the inner object); and (4) the value of Chinese symbolism in aiding the process of mourning and possible balance.
Keywords: archetype, archetypal psychology, collective unconscious, pathological.
一、緒論
最早接觸到「原型藝術治療」(archetypal art therapy)是受到David Neg(1991)的一篇文章「波希楓的歸來:原型藝術治療與受虐倖存者之處遇」(Neg,1991: 123-130)所吸引,文中提到治療師藉由案主一系列自發性的黏土作品,帶領她連結到西方神話故事中有關「母親的神話」之意義引伸,大地女神狄蜜特(Demeter)因為愛女泊瑟芬(Persephone)被地底之神黑地斯(Hades)擄拐而黯然神傷,愛女雖在母親營救奔走之下最後回到母親身邊,但一切已然不同;但雖然如此,泊瑟芬作為地底之后則因此在西方文學藝術史上佔有一席之地。案主的作品好似狄蜜特在哀悼她的女兒,也似在哀悼她自己的內在小孩;透過作品似重新回到地底的創傷過去,層層揭露抑制的記憶及已解離的諸多感受。案主藉由自己的黏土雕塑進行一趟心靈的深層之旅,案主藉此發現了自己的內在恐懼與內在小孩,死亡與衰頹之主題伴隨著重生與轉化。黑地斯不只是地底之神同時也是富裕之神;在以此神話重構案主之經驗時,她被鼓勵去探索意象中隱含的深度與豐富,以及透過自己的故事去發現其顯著意義。
有些性侵害探討的文獻指出,可能是因為性侵害受害者在表達上有其困難與遲疑,若參與藝術治療,其意象作品之外觀意義常是模糊、未知的,此時有賴治療者與作畫者(即性侵受害者或倖存者)一起探索其意義。有的治療者基於對神話故事及其意涵之熟悉,乃引用榮格「積極想像」之方法,與作畫者共同探索意象作品之各種隱含意義,作畫者因之對於曾經歷之創痛可以逐漸面對並處理。神話故事之引用常常可能對遭受創傷者產生安慰作用與達到精神上之提升,因為神話中的主角所面臨的巨大創傷與死亡之旅所帶來之掙扎艱困,常能帶給受害者共鳴;而故事中主角受苦所帶給世人的宇宙精神之收穫與啟發,也能幫助倖存者在跨越現實之苦痛與限制方面有引導作用。
藝術治療提供給案主一個安全的空間、接納的關係及多樣的藝術媒材,案主於其中藉由創作作品歷經覺察、探索、從不同角度思考問題、釐清糾結之人際或情感議題,進而潛能發揮,勇敢面對人生。有許問題可能是可以解決、可以排除的;但也有不少情況是遭遇深層創傷,從現世觀點卻是無解的,例如:亂倫、家暴,此時以神話學或原型心理學的角度來進行是很合適的。其適用時機適合在後期階段,不影響創作過程,同時其他相關現實人生議題也已經有了一些處理之後;現世角度可能已到了山窮水盡之窘境,藉由創作而能進到原型或想像的心理學之探索,歷經走進死地、繼而轉化、超越、重生之歷程,因此而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機緣,人的內在心靈因之得以飛昇,從宇宙、人生之高遠處重新「看見」會是一番不同景像,因此也才有可能在不完美的人生中找到安身立命之處。
筆者曾在看守所中與一群因吸毒、販毒而失去自由的男性朋友相遇,未見面之前,可以預想他們對於一位與他們不同的外來「教導者」之想像可能是充滿疑慮、不信任與不得不配合之被動負面心態。第一次見面時,筆者為他們朗讀一段紀伯倫(Gibran, 1926. 王季慶譯,1996)<先知>書中有關「罪與罰」那一段:
當你的心神遊蕩於風之上時,
你,孤獨而無戒備的,
侵犯了別人,同時也就是侵犯了自己。
為了那過錯,你必須站在之門外,
敲門、佇候,而不被垂顧。
你的「神我」是海洋,永不會被玷污。
像空氣一樣,它只助有益的東西浮昇,
你的「神我」甚至有如太陽,
…
但我說,就如那些聖者與賢人,
不能超昇得比你們每一個人內在都具有的最高本質更高;
同樣的,
那些惡人與弱者也不能沈淪得比你們每一個人的內在都具有的最劣本性更低。
這一群可能將被關三、五年或甚至二十年的年輕人或中年男性全被詩中那對人、對自然與宇宙的涵蓋性如此廣闊之情懷所包容,每人都具有人性,同時也都具有神性,每人都是有價值的,每人都值得愛自己,與被愛。透過詩之想像,剛硬的人心也能柔軟,世界變得可以期待,也因此一段運用原型藝術治療的團體模式就有了開頭。
Stephanie Grenadier(1995)說藝術好比容器,提供心靈一個涵容處所,因為人的心靈具有複雜活脫想像之特性,Grenadier提醒我們千萬不要嘗試用一個太窄範圍的容器來裝置人類之心靈,例如理性化就絕對無法承載人類經驗之所有層面。想像才是一個夠大的容器,在支持及產生新的可能性二方面它才夠力來「承受我們」(Grenadier, 1995:399-400)。
近二十年來,社會變遷的趨勢明顯使得問題更複雜更不易解決,步調快速理性務實的生活與價值觀,使得人們忽略精神層面之重要,也忽略傾聽關注與大自然宇宙世界和諧平衡的聲音,應用原型心理學的藝術治療於此時提出是頗有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