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与九转丹成
清华大学中文系
现行荣格著作集(Collected Works)中,明确与炼丹术主题相关的著作有第十二卷《心理学与炼丹术》,第十三卷《炼丹术研究》及第十四卷《神秘契合》(Mysticium coniunctionis),后期著作中,亦多有与炼丹术相关者。荣格三本论炼丹术的书长篇巨秩,望之令人生畏。然其书虽繁言累词,其论述於象徵符号亦多有所展析,然其主要内容实多重复。简而言之,荣格炼丹术思想的特色乃是他从心理学的角度看炼丹术,不应当说:炼丹术的基本问题就是分析心理学的基本问题;九转丹成实即个体化之完成;炼丹过程之种种变化实即意识与无意识(尤其是集体无意识)的诸种变形。《太乙金华宗旨》一书帮助荣格了解炼丹术,厥功甚伟。反过来说,透过荣格对此书的诠释,我们可以了解道教性命之学的现代意义,也多少可以了解中国修炼传统中内丹与外丹的特殊血缘。
一,梦与炼丹术
炼丹术一词虽与「化学」(chemistry)有关,但它的内涵其实包含宗教-巫术的层面与原始科学的层面。荣格并不排斥炼丹术与现代化学之间的传承关系,但他毋宁将重心放在「非科学」的一面。而根据荣格思想的基本设定,所有的宗教,巫术现象可以说是人类无意识的投影所致。荣格对炼丹术兴趣特浓,他搜集到的材料可以说是汗牛充栋,他对原始文献的解析也相当精细。但如何找到炼丹术论述与思想史论述的结合点,此事委属不易。笔者将采曲折的方式进行,一开始先从荣格自己的无意识投影–梦与幻境–著手,观看他如何理解炼丹术的理论,然后,再依据此线索,切入他的思想与道家经典《太乙金华宗旨》的交会地带。我们这种处理方式是有理由的。因为一来,荣格将梦,幻象视为理解人类集体无意识极为重要的线索,它们是人类灵魂自然而不自觉的投射,其内涵与炼丹术为炼丹师的集体无意识投射所致,殊无差异。其次,荣格喜欢以一堆相关为准,再从具体案例中见出普遍原理。他的一些特殊观念,如「集体无意识」,「原型」,「同时性原理」等-虽先於个人的经验而存在,但他却讨厌「先验」(a priori)的形上思想。他虽然是制造大体系的能手,但他坚持他的体系都具体的反应在个体或个案的表现当中。因此,荣格爱用「从小见大」的表达方式,「案例分析」是进入分析心理学密林的捷径。
如果炼丹术思想核心因素是无意识的投影,个体化的历程,己我(self)的完成,那麼,我们可以说荣格自会独立思考开始,即与炼丹术密法难分难解。我们对他的「投射」之梦境,幻境之分析,也当从他的婴儿时期入手。然而,这样的后见之明未免将线拉的太长了。由於荣格总喜欢将一切文化现象拉到分析心理学的显微镜下辨识,所以太长的线最后一定会乱成一团,分解不开。笔者认为既然炼丹术思想在他生命晚期才告成熟,所以务实之计,我们最好还是从他开始意识到炼丹术思想与他的可能密切相关的时期入手。荣格的《回忆 梦 思考》提供了我们需要的材料,他这本著作虽是私人性的,其内容却处处闪耀著他与伟大概念间的斗争,妥协,和解。像炼丹术这种诡异,不登大雅之堂的议题,他的自传却相应地,详尽地提供了打开秘道的钥匙。
事例(一):1927年,荣格画了一幅他称之为「望向永恒的窗户」的曼荼罗画,一年后,他又画了一幅类似的画,只是此画中间是个城堡。荣格这两张画因与道教经典《太乙金华宗旨》有关,荣格甚至认为这是「同时性原理」的又一种显现,所以我们将它列为首例。这两张画是依据他一场奇特的梦画出来的:荣格梦见自己处在英国利物浦这个煤灰满地的城市,冬夜冷雨,街道凄清。他与六,七位瑞士人穿过黑暗街道,街道围绕著一个中心,成幅射状。他们爬上「死者之巷」,再往上走,最后到达一座广场。广场的中央是个圆形的水池,水池的中央是个小岛。小岛四周一片黑暗,笼罩在烟雨浓雾之中,但岛上却光辉灿烂。因为岛上长著一棵巨树,树上开满了千万朵红花。此树彷佛站立在阳光之中,又彷佛它就是光源光身。奇怪的是,他的瑞士朋友竟看不到此树,他们只是抱怨天气恶劣,荣格却心旷神怡,被神秘之树深深吸引住了。随后,他即悠然清醒过来。
荣格认为这个梦很重要,但他对这个梦的解释却嫌简略。他提到他梦中的城市「利物浦」乃「生命之池」,「利物」(liver)有「生命之根」之意,「浦」也是与生命相关的水池。因此,「利物浦」可创造出生命。此外,他笼统的提出此梦显示有种人永难企及的「中心」,中心是人的目的,而「我性正是方向与含义的原则与原型」。至於「我性」,「中心」的实质内涵如何?荣格就不再说明了。
荣格可能预设读者了解此梦的象徵,所以不需要再浪费笔墨去引伸其事。事实上,此梦的原型象徵确实很清楚。除了「水池」的象徵外,从荣格对炼丹术象徵的解析,我们知道:「街道围绕著一个中心,成幅射状」,这是典型的曼荼罗图状。曼荼罗的图形一般是方圆平衡,结构均匀,它用以象徵发展的适当均衡。更明显的是「小岛上的巨树,巨树开满了光辉灿烂的红花」此种,「树」是炼丹术极重要的原型象徵,这种原型象徵与人类永恒命运的生死,成长,他界,圆满等议题结合在一起。因此,「树开满光辉灿烂之红花」及「水环绕此岛上之树」很明显地凸显了它们象徵人格的成长,完成–也就是荣格所说的「个体化」之成就。梦中诸人只有荣格赞美此树,了解其真谛;其他人士抬头所望,惟见灰蒙一片,天气湿冷。这个梦中一景所述何义,已昭然若揭,无需赘言。
事例(二):1920年初,荣格个人的生命处在低迷压抑的气氛底下,透不过气来。他的朋友邀请他到北非旅行,开开眼界,荣格欣然答应了。北非之行帮助他甚大,他终於到了非欧洲,非耶教,非日耳曼,拉丁语系的地区。他见到了公然的同性恋社会,他听到文明的欧洲社会很少听到的人群的吵杂声,他觉得他自己好像陷入原始气氛的魔力之中。荣格的老症状又出现了,他只要一离开欧洲,到达非白人地区,很容易就和「无意识」会面。通常,他此时作的梦会有很强的启示作用,因为「无意识」在野性地区得到了解放,它不再受到理性的,文明的欧洲社会之压制,因此,得以像游魂般,自由游离出来。荣格到了北非,管辖人类黑暗领域的无意识果然在不设防的梦境中出现了。某一天夜晚,荣格梦见自己身处一个阿拉伯城市,城里有一座城堡。城市位於大平原上,地势平坦,它的周围围绕著方形城墙,城墙有四个城门,还有道很宽的护城河。荣格走上横跨护城河上的木桥,想观看城堡内部概况,此时,堡中走出一位黑肤的阿拉伯王子。他走到荣格面前,伸手就攻击,荣格反击。两人一来一往,结果一齐跌入护城河里,荣格后来占了上风,但他却很喜欢此王子,不想杀他。随后画面一转,他们两人现在竟已坐在城堡中央的八角拱顶房子。荣格的前面摊放著一本书法华丽的黑色字的书,荣格不懂其内容,但他知道这是「他」的书,作者是荣格。荣格要求被打败的王子阅读这本书,王子拒绝了。但荣格用温柔坚决的方式强迫他读,王子最后还是接受了。以上就是荣格的阿拉伯之梦。
这场梦有较完整的叙述情节,只是它所叙述的内容之底层意义较为暧昧。荣格对此梦的解释是这样的:阿拉伯王子是自性的化身,至少是它的报信人或使者。因为他从中走出来的城堡是个完整的曼荼罗形状:大门四个,城墙正方。阿拉伯王子与荣格搏斗,其真实意义乃是:无意识与意识的对抗。皮肤黝黑的阿拉伯人象徵「阴影」,它是城堡的主人,亦即它是人不自知的无意识领域的主人。它与意识(荣格的影像可作为代表)开始处在矛盾中,无意识(阿拉伯王子)固然想将意识(荣格)杀死;反过来说,意识也想透过对深一层的,使无意识变得有意识,亦即使敌对的内容变成友伴的内容。荣格最后胜利了,但他却不想杀掉王子,因为他直觉中了解王子(无意识)与他的关系非比寻常。荣格一开始还悟不透梦境之谜,直到数年后到了非洲,他才了解这个梦完整的意义。简单的说:人的精神是整体的,意识与无意识要相互配合。但一般人的意识不了解此事,所以往往将无意识视为突然出现的敌人,所以才有荣格大战阿拉伯王子这样的离奇梦境。
放在炼丹术的观点下考察,荣格这场梦还可以再解释。荣格已说到城堡是曼荼罗形状,他这场梦与他画的《太乙金华宗旨》之图像有关。均匀对称的城堡结构用以象徵人的精神构造,护城河用以保护人的精神不致於散逸崩溃,这是曼荼罗图对於无意识的功能一种精心的设计。黑肤的阿拉伯王子与白肤的荣格之格斗乃象徵理性–非理性,意识–无意识之间的对抗关系,两人最后和好,此和好当然意味著意识与无意识已综合成一种新的有机体。这样的结局正是炼丹术思想最终想达成的目标,也是个体性原理的目的,又是荣格晚年非常注意的一个思想–密契契合。荣格与阿拉伯王子和好,这个事件如用神话或图像语言来讲,即是两性具有(androgyne,hermaphrodite),这是宇宙两种最基本元素对立之统一。由对抗到和谐,这也是亚当与夏娃这对始祖的根源结合。这种象徵的转变(transmutation)过程与炼丹术转化基原物质,最后获得哲人之石,其意义是一样的。最有趣的,莫过於荣格强要阿拉伯王子看一本「我的书」,这是什麼书呢 意识(荣格)显然要转化无意识(阿拉伯王子),使后者可以被意识化,亦即被理解,使原本敌对晦涩的无意识成为完整的精神的部分,但什麼书有这样的功能呢 我们不能不怀疑这本猜不透的书(荣格说这本书很像是用维吾尔文写的,或许它是吐鲁番的摩尼教经文),可能就是记载灵魂奥秘的炼丹术典籍。谁悟透了书中古怪迷离的文字,谁就窥见了灵魂的最深堂奥。
我们这个猜测和荣格底下这个梦的意义相合,这是事例(三)。1946年,荣格对炼丹术思想已有相当的了解,他正面临一种突破,此时,具有预兆意义的梦又适时出现了。这次他梦见他的房子里有座他从来没有进去过的附属建筑物,荣格决定走进去看看。结果他发现这是座实验室,实验室的窗户前有张桌子,桌子上摆满了许多实验器具,这居然是他父亲的工作室。沿墙放著的书架上摆了几百个瓶子,瓶子中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鱼。荣格大吃一惊,他没想到他父亲竟会研究鱼类。随后,荣格发现窗户后面有扇通向他母亲的房间之门。房间空洞,开阔,但气氛神秘。房屋的天花板上吊著五个一排的柜子,柜子像花园的小亭子,面积约六平方英尺,每个「亭子」均有两张床。荣格很奇怪的了解:这是她母亲为来访的鬼魂安排的睡床。它们是鬼夫妻,成双成对的来,晚上在此过夜,甚至白天也来。他母亲房间又有一道门通向大厅,大厅热闹的很,家俱华丽,管弦齐奏,一片歌舞升平的气象。这间大厅非常气派,它是整栋房子的正面,里层则是父亲的鱼实验室与母亲的鬼魂招待室。
这些奇特的意象代表什麼意义呢 荣格的父亲是牧师,牧师掌管鱼类研究,这事似乎不太搭调,但放在宗教的象徵传统来看,其用意却很清楚,荣格说:
众神的兽形的特徵表明,众神不但延伸到超人的范围,而且还进入到不属於人类的王国里。可以说,各种动物便是他们的影子,大自然本身则把这种影子与神的影像联系起来。「基督之鱼」表明,效法基督的那些人本身便是鱼—也就是说是需要动物式的照料的无意识的灵魂。那鱼类实验室就是教会「对灵魂的照管」的同义词。
荣格的父亲个性严肃,他生前似乎不是善於照顾众生的灵魂,也没听说他对宗教的象徵有什麼特别的嗜好,死后,他竟可从事这项很艰钜的工作。荣格的母亲的脉搏里虽然不无可能流动著通灵的血液,但她生前并没有装神弄鬼,死后,她居然也以不同的方式,同样负担著「治疗灵魂」的重责大任。
荣格作这场梦时,他当时已对宗教的象徵,彼岸世界的讯息,无意识的作用等等,极为关心;对炼丹术的理解,也到了相当的程度。他梦中父母的主要工作是照顾灵魂,炼丹术的核心恰好也是灵魂的修炼问题。荣格母亲照顾鬼魂,鬼魂在荣格心理学或荣格所理解的炼丹术里,乃是无意识层的成分—如「阴影」即是。「鱼」在中文里虽亦有宗教象徵意义,但其内涵显然不如耶教的传统的重要。炼丹术文献对「鱼」极为重视,鱼是耶稣,是解救,是个体的灵魂。荣格的父亲生前没听说过他对鱼类有何研究,死后却可掌管众鱼之事。他母亲生前不管做了多少事,但也谈不上可以安慰灵魂。荣格这场梦在现实世界里是找不到对应项的,但它的文本有个象徵的完整结构。显然,这是无意识摆脱意识的操控以后,其潜藏因素之升华。炼丹术也以曲折的方式,同样表现出鱼的象徵及灵魂升华的讯息。同时,这场梦也不无可能透露荣格想从事灵魂之学,弥补双亲志向之意。
最后,我们举出荣格的一次幻觉作为印证。1939年,当他正忙著撰写《心理学与炼丹术》一书时,有天晚上,他醒来后发现床脚下有身负十字架的耶稣像,他的身体是用带点绿色的金子构成的。形象极美,夺人眼目。
幻象对荣格说来绝非无意识的知觉错乱,它往往是一种有意义的讯号。荣格的体质极怪,他很容易看到幻象。据荣格说,这次幻象的重点在於「带点绿色的金子」此一图像。「它是生命精神,人的灵魂或宏观世界之子,使整个宇宙活跃起来的人类的一种表现。这一精神把自己倾泻进一切事物里,甚至进入到无机物里;他出现在金属与石头中…炼丹术毫不掩饰基督的观念乃是一种精神上活著的物质和肉体上死了的物质的结合。」
耶稣是西方宗教的核心人物,他也是炼丹术传统重要的人物象徵,耶稣的象徵成为耶教,炼丹术,心理分析共同的精神资源。荣格不否认耶稣的历史性格,但就像历史在他思想中永远是非历史的历史一样,耶稣这样的历史人物也是超历史的个体人。说的更具体一点,耶稣所需要的「历史」性格只因他必需在「世界」中展现,所以不得不带有「个体」必备的时空条件,如语其实,耶稣乃是「原型」人物,他是「个体化」圆满的典范。他这位「人子」固然有父精母血的人性成分,但「人子」是「上帝之子」,是永恒切入人世的一道光孔。荣格幻象中的耶稣,其炼丹术特点除「带绿之黄金」外,其实还有十字架「四象性」(quarternity)此一重要的原型构造,但在《自传》中他没有特别展示此间内涵。无意识结构与物质结构的同步性在三大本炼丹术专著中,「四象性」概念却一再出现,因为它是人格转化(transformation of personality)过程中很重要的一个阶段,而炼丹术处理的正是人格转化的问题。
二,炼丹术与心灵的转换
荣格作怪梦,起幻觉。梦幻中见到鱼,水,树,石之象徵;梦幻中见到圆心,四方匀称格局之展现;梦幻中见到事物,人物状态之变化以至整合,荣格说这些都是炼丹术的内容。但凡稍为涉猎分析心理学,而未曾染指炼丹术的人也知道:这里面所讲的内容,其实就是无意识的内容;这里面的情节,其实也就是人格个体化的历程。既然在荣格的炼丹术思想与人格结构思想之间,有种对应的平行关系,我们有必要找出命题群A(炼丹术)与命题群B(人格理论)间的关系,亦即两者如何相互转换,相互翻译。因为如果没有这套转译的程序,那麼,这两组平行的命题群如果不是「套套逻辑」(tautology)的同一格式,要不然,两者就没有任何的关联,但「炼丹术」与「人格论」的关系当然不是这样的,两者是有对应的关系。换言之,「炼丹术」与「人格论」各有一套独立的语言,它们的语言分别成立一个独立的语言世界,但这两个语言世界指涉的或承载的内容却是稠密重叠的。
「炼丹术与人格结构同质」这样的命题牵涉到下列几项预设。首先,为什麼炼丹师讨论人的意识状态时,他不作反思的心理行为,而要用「外在性」的物质变化以形容之 其次,为什麼外在性的水,石,火这些物质会有精神的内涵 第三,外在的「物质性」之变化历程,其步骤为何 为什麼它与内在的意识构造之变迁可以维持同步运行的关系
无意识的心理内涵所以会使用物理的性质显示出来,其理由有二:一是表达这种程式的人无法分辨两者;二是他有种能力倾向,可以使连自己都未察识到的内涵外显化。这就牵涉到「无意识」的能量的问题。
荣格对「无意识」此概念最基本的规定是:它不是设准,它具有强烈的动能,它是人的「本质」的核心因素。学者如果不了解它,甚或不能正视它,那麼,它就会以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式迸发出来,造成学者与深层自我的异化。反过来说,学者如果能够正视它,与它和好,吸纳之,转化之,那麼,人格的基盘会扩大。总而言之,无意识不是可以任人摆布的,它有自己沛然莫之能御的能量,这种能量表现的方式即是种「投射」(projection)。
投射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坏的;它常常是不自觉的,但也可以是自觉的。大体说来,荣格认为前近代的人在内—外,主—客之间的分别较不清晰,因此,他们的无意识的内涵遂很容易往外流溢—因为「内」,「外」的界限并不清楚,所以身心内外的关系就渐渐混同了。炼丹师在古代是知识较卓越的一群人,他们有很强的心理动机,想要探究宇宙或物质的秘密,但因他们对无意识的构造仍不清楚,所以他们不知道他们处理的对象正是他们身心内在的主人翁。荣格说道:
在那样的时代,炼丹师的精神仍紧紧抓住物质的问题不放。因为当他们探讨意识问题时,面对的仍是无知的一片黝黑世界。原本属於心灵的形形色色之物象与律则,当时仍被视为物质里面的东西。任何无知与虚空之处,因此填满了心灵的投射物,彷佛探究者自己的心灵背景遂反映於黑暗中。他在黑暗中所见者或者自认为自己所见者,基本上是他自己的无意识投射所致。换言之,当他与物质相会时,其事之特徵与其心灵之意义,浑然未分。古代的炼丹术在这点上尤其明显,因为当时的经验科学与神圣哲学并未分家。
由於原本心灵的东西流到物质上去了,因此,物质的东西遂也有了心灵的内涵。「从那里流到那里」,这是我们的解释,严格说来,「初民」的内—外,主—客,因—果既然与我们现代的解释不一样,我们就很难用时间历程,因果历程的概念去规定它。因为在「初民」或炼丹师看来,主客内外的诸多现象其实只是同一种性质的展现,它们混合一起,神秘参化。不是从「内」流到「外」,也不是由「主」往「客」流,而是在一种同质的场所里,带有能量的精神内涵自动而不自觉的到处流动。
荣格「投射」的概念无疑地牵涉到所谓的「原始心态」,「初民心态」的问题。自从李维布尔提出「神秘参与」的「原始思维」假说以后,此问题遂变为人类学,心理学的重要议题,现在相信「原始民族另有套思维法则,与现代人不同」的学者已越来越少,据说:连李维布尔本人后来也放弃了「神秘参与」,「原始思维」这些恶名昭著的假说。荣格不相信「另套思维」的遁辞,亦即他不相信「初民」的头脑蕴含某种与我们现代人大不相同的逻辑构造,但他相信「神秘参与」这样的假说。荣格认为「神秘参与」其实是「无意识投射」的另一种讲法,这样的参与律则遍布於每个人的身心构造之内。只因现代人或认识自我较深的人,他或许可以将投射出去的无意识的内涵再内在化,甚或自己内观化(introjection),因此,他可以和无意识结盟,成为共同体。要不然,他就是彻底的「理性化」了,他认为理智是人类精神的唯一内涵,他的理智活动很容易将想往外投射的无意识内涵压抑下去。相反的,初民或炼丹师则有较强的无意识构造,它不受理智,功利的压抑太甚,所以它可以随著感官知觉的展现,自然的灌注到物象之中,或对象之中,物象或对象因此皆「著我之色彩」。荣格引用Evola的解释如下:
前近代的文化中,人的精神有种构造:它每次的物性知觉同时即具有心灵的内涵,此内涵使前者活化(animate),它在物质的意象上增添了「意义」,同时也增添了独特的情念基调。因此,古代的物理学同时是神学,同时又是超越的心理学。来自於形上学本质的明光理性穿透了躯体感官显现之物质。自然科学同时是精神科学,各种象徵的多重意义绾合而成惟一的知识,只是它具有各种不同的面相。
炼丹术同时俱足物质的与精神的面相,这样的夹杂很令人头痛,因为它违反了知识的范畴,跨越了分类的边界,甚至是「我们的逻辑所穿透不过。」但我们如果能够将「心灵」的范围扩大来看,它包含具有思考能力的意识层与具有投射能量的无意识层,那麼,我们即可理解:心物分别,主客分别,这固然是「真实」的一部分;但「主客不分」,「心物不分」,这一样也有另一种意义的「真实」。这个真实就是初民,炼丹师所看到的,也是「前科学」或所谓「伪科学」的炼丹术,占星术所探究的。只因后者使用的「仪器」要包含仪式,象徵,符号等等,因此,「现代人」看来,遂不免觉得诡异,觉得「不合逻辑」。
荣格在论炼丹术的三本大作里,因为重点一直放在如何理解「炼丹术的心理面」,「物质的精神面」,所以引进了「投射」,「神秘参与」的概念。藉著这些概念,「物质」的「精神」属性是怎麼来的 此事我们可以理解。但「物质精神化」的正当性该如何解释 我们却又茫然不解。因为我们如果接受了荣格的论点,我们只能说:我们了解炼丹师这些古怪的物质概念是怎麼产生的 这些离奇的想法已经不再匪夷所思。但他们的表达方式是「过去式」的,它是「初民」思维模式下的产物,我们可以理解它,可是我们不需要将它合理化。「物质的精神化」这个问题其实影响甚为深远,荣格还有话说。如果们根据他晚年发展出来的「同时性原理」,我们知道他后来扮演的角色已不再是工作者,而是一位解释宇宙根本原理的哲学家,他接触到精神本性的问题,世界本性的问题。依据他对无意识的更深层探索,他认为「集体无意识」底层是「心如」(psychoid),「集体无意识」是个限制性的概念,它是人类意识之光扫射不到的禁区,而「心如」还比「集体无意识」的其他层面深邃,它更是限制中的限制,其性质更难了解。但由各种徵象显示:它是超越心物二分之上的,时空结构对它已不再适用。如果炼丹术真正处理的是宇宙的奥秘,它谈的都是「耶稣的象徵」,「灵魂的升华」,「原初物质之变迁」等等庄严的主题,那麼,炼丹师使用「物质」的意象表示这个限制性的概念,其效果与我们当今用一些抽象性的心理学语汇加以形容,其有效性恐怕没有什麼差别。一心一物,皆落两边,说即不中。
荣格指出炼丹术最基本的运作规律:「无意识的投射过程」与「物质的活化」以后,我们可以理解:炼丹术最强调的「原始物质」(Prima Materia)实即「集体无意识」的物质性改写。我们都知道集体无意识在神话上,在象徵上,在图像学上,皆有各式各样的表达方式,「原始物质」的概念亦然。它的象徵可以是浑沌,水火,咬尾之龙,原始巨树,雌雄同体之人,哲人宝石等等。炼丹师不是不知道他们的语言非常含糊,但他们没有办法,因为他们处理的主题距离日常的意识太远。不但旁观者不清楚,即使他们自己也懵懵懂懂。「丹」就像捉摸不定的Mercurius一样,它有多方面的面相,所以炼丹师不得不使用「扩充法」(method of amplification),辗转引伸,从各种角度丰富主题的意义。但不管其名为水,为火,为龙,为蛇,我们知道它的基本指涉是:个体无限的集体无意识。人格的发展是:学者当先从无意识中醒来,与之和好,最后再得到圆满的综合。炼丹的目标也很清楚:如何转化原始物质,使其中的精灵活跃起来,再经由物质的变迁,两方熔合,最后点石成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