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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以的观点对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所创造的摩西(Moses)这一艺术作品的解释。文中提出艺术作品打动人以后的奥秘在于,作者在作品中所表达出来的意图在观众心中唤起与之同样的态度和心理品质。同时指出,在艺术品的欣赏中对一些为人所忽视的细节的注意和分析,可以使人更好地理解作者的创作意图和作品的主题思想。此文对了解弗洛伊德的心理美学思想具有重要意义。
米开朗基罗的摩西
我或许应该立即说明,在艺术上我可不是什么鉴赏家,只是个外行而已。我常常发现,艺术作品的题材比其形式及技巧对我更具吸引力,尽管艺术家们认为艺术品的价值首先且主要在于其形式和技巧的质量。我没有能力恰当地去赏析艺术品所采用的各种表现手法及获得的艺术效果。我这样说的目的是想得到读者的谅解,以允许我在此作一番艺术欣赏方面的尝试。
然而,艺术品确也给我以强有力的影响,尤其是那些文学作品和雕塑作品,绘画作品的影响相对弱一些。当我凝视着这些艺术品时,我总要在它们身上花费好多时间,试着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去理解,即扪心自问这些艺术作品的效果应该是怎么样的。每当我做不到这一点时,譬如在音乐方面,我几乎得不到任何乐趣,我的理性(或分析)思维倾向使我无法被什么艺术作品感动,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成为这个样子的。
这使我认识到这样一个明显的、自相矛盾的事实:正是那些宏伟壮观、雄踞人寰的艺术创作却对我们形成了难以理解的幽幽之谜。我们赞美它们,我们被这些艺术珍品所征服,但我们却说不清它们向我们呈现了什么。我读书不多,不知道是否已有人论及这个现象;极有可能某些美学家已经觉察到,这种智性上的困惑是一件艺术品要达到它极致效果的必要条件。在我,是极不情愿相信这种必要性的。
我的意思不是说艺术鉴赏家和艺术爱好者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来赞美这些艺术品。在我看来,他们能言善辩得很。但在一件伟大的艺术品面前,他们往往各执己见;而对那些谦虚好问的仰慕者所提出的需要解释的问题,他们却都缄口无言。我认为,那如此强有力地吸引了我们的正是艺术家的意图(intention),为此他在其作品中成功地注入这种意图并使我们领会这一意图。我意识到,这不是一件仅仅靠智力能够理解的事情;作者的目的是在我们心中唤起与他相同的情感态度,同样的心理品质,正是这种心理品质在他身上产生了创作的动力。为什么艺术家的意图不能像其他精神生活的东西那样,用语言交流,用语言理解呢?也许,就伟大的艺术作品而言,不运用精神分析法就不会解决这一问题。如果作品确实有效地表达了艺术家的意图和感情活动,那么作品本身就一定得这样分析。当然,要弄清艺术家的意图,我必须首先找出他作品中所表达的意思和内容;换句话说,我必须能够解释这件作品。因此,艺术作品可能需要解释,只有诠释了作品,我才能够知道我为何被它如此强烈地感染着。我甚至冒昧地希望,作品的魅力不会因为我们对它进行的一番分析而减损。
我们来研究一下莎士比亚的代表作《王子复仇记》吧,这部剧作至今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我一直密切地关注着精神分析文学,并接受了它的观点,即只有当悲剧素材被追溯到恋母情结(Oedipus)这一主题思想时,莎剧的感染力之谜才能最终得以解开。但在这种追溯完成之前,百口不一,针锋相对的解释不胜枚举[参见《释梦》,标准版,第4卷,第264—266页]。关于主人公的性格以及剧作家的用意的猜度更是五花八门!莎士比亚是代表一个病人,一个弱者,还是代表一个于现实无益的理想主义者来要求我们的同情的?许多这样的解释丝毫不能打动我们!——它们对于戏剧的效果什么也没说,反让人觉得该剧的魅力只在于其思想的深刻和语言的瑰丽。然而,正是这些诠释恰恰说明:我们有必要在该剧中寻找另外的某种力量源泉,难道不是吗?
在这些令人费解的精湛的艺术品中,还有一件就是米开朗基罗的大理石雕像《摩西》,它保存在罗马维科里的圣皮埃特罗教堂里。众所周知,这座雕塑只是教皇巨大陵墓的极小一部分,原本是艺术家为至高无上的教皇朱利叶斯二世树立的。每当读到称颂该雕塑的话,诸如它是“近代雕塑之冠”之类(格林,1900,第189页),我总是十分高兴。因为没有一件雕塑作品能像这尊摩西像那样给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有许多次我沿着被人冷落的科尔索加富尔那陡峭的石梯来到寂静的广场,被遗弃的教堂在那儿茕茕孑立,试图在那儿承受摩西这位英雄愤懑的目光。有时,我谨慎小心地从阴森的教堂踽踽而出,仿佛自己也是他所怒视的暴民中的一员——这些暴民既无信仰又没涵养,一旦重获幻想中的偶像便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