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ther of Demon:Who Makes You Maniac?
――Reading Lacan’s Philosophy
精神错乱显示人的本质。
——巴塔耶
他者(other)理论是思想的核心逻辑构件之一。这也是拉康哲学中最难解的部分。早在20世纪30年代,拉康就开始使用他者一词。起先,他并没有区分小他者和大他者。 早期的拉康开始只是在镜像的意义上使用他者,这个他者非常接近他人(Autrui)的概念。只不过,这里的他人却是作为反射性的镜像介体在场的。在他50年代转向语言学之后,拉康逐步开始区分出大、小写的他者(Autre/Other与autre/other,并分别以A和a表示)。小他者专指镜像阶段中作为自认同对象的非我介体,而大写的他者则表征象征性语言中的能指链。将他者实指性地一分为二,这恐怕是拉康的原创。 我发现,大写的他者在全部拉康哲学中起到了支撑性的作用。,在这一章中,我们将重点分析这个大写的他者。不过,再进入在他者的理论讨论之前,我们必须首先来看一下拉康对学主体分裂的讨论。因为,这是他大写他者理论的一个重要逻辑入口。
1、主体在本体论上的疯狂本质
拉康对精神分析学的基础有一个重要的评点,即主体分裂。在他看来,的贡献正在于拒斥了主体的总体性和同一性。由于现象的揭示,不仅在个人主体,而且在集体主体中都“引进了分裂”,“精神分析学将二者都送回到了它们的幻景的位置上去”了。 这个意思是说,将个人主体和集体主体视一个自足的同一性连续统实体是一种幻觉。这二者都是(精神)分裂的。再通俗一些说,这种主体的精神分裂即是发疯。
其实我们已经知道,拉康的哲学思想恰恰缘起于他对“疯子”的研究。这与福科的思考对象是完全一致的。这就是他的那篇以患偏执狂精神病的女病人为对象的博士论文。面对传统精神病学研究中的疯狂,拉康从一开始就反对“器脏-动力主义”的实证主义理路,因为这种研究只会阉割疯狂的真实意义。拉康要找出发疯的哲学存在论意义。拉康认为,疯狂这个现象“正是以其意义而关系到人的存在本身”。这也就是说,他想使自己的研究超出精神病学的平台,找出这个病案所包含的“更重大的意义”,即从“疯子所独有的认识”中呈现出对人格结构的新的看法来。拉康最初的结论,显然令所有的人都大跌眼镜:“疯狂是思想的一种现象”。 难怪参加博士论文答辩老师会用“坚决的手势”打断他的发言,并指责他在“亵渎这个庄严的时刻”。
从思想背景上,拉康承认克莱朗布尔在研究“意识生成”是所提出的“思想自动机制”对他有重要影响。思想自动,即在意识主体控制之外的仿佛是别人的思维惯性机制。这个思想自动,显然与布勒东的“自动写作”在基本逻辑上是异质的。在对埃梅的“自我惩罚的偏执狂”的分析中,拉康发现,“疯子以为自己是自己以外的一个什么人”, 即另一个(other)人。比如她总以为自己应该是一个“穿金戴玉的人”,她应该是一个上流社会中的名人。这是一个她之外的他人,这个他人可以有具体的模像,也可以是一种非具象的泛认,泛认即是哲学意义上的他者。然而,一旦这种理想不能在现实中实现,她就会以疯狂的方式残害误认中的自己和她认为作为障碍的他人。拉康甚至夸张地说,如果将这种疯狂的极端复原到一个正常人身上,即是说,一个人所谓的个性就是“他的理想”。这又是一种很深的哲学分析。对于一个个人主体的生存来说,他不去思考的事情是总相信自己会是一个什么。可是,个人主体并没有发觉,他自己意识中的理想生存只不过是这个“存在的倒错以及潜在的形象”。 拉康说,这是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双重误认”:一是作为他的理想潜在出现的意象牵引,由于这个潜在的形象是在外部建立的,所以这是异己性一个预期误认。后来他直接将这种预期误认表征为本体意义上的先行性暴力占位。二是由这种理想化导引建构的生存主体已经不是存在本身,而只是存在的倒错。所以,当人在将这种非我的伪存在自指为是自己的时候,这已经是误认的平方。在这个意义上,则发生了另一种主体存在论上的大写的疯狂。在拉康看来,这种疯狂的本质“显示出了人类认识的一种组成结构,即思想的象征机制在视觉感觉中找到的支撑”。所以,拉康的疯狂“既包括疯人院围墙内的疯狂,也包括了震耳欲聋的世上的嚣啸的疯狂”。
拉康说,这种“疯狂的普遍格式”是黑格尔哲学中的一个要义。 以我的理解,这一是指个人主体(“激情”)对绝对观念的他者性分有,二是主奴辩证法中的反指关系。在这里,拉康举的例子竟然是那个著名的“马背上的绝对精神”。他说黑格尔在1800年在窗前“等待着Weltseele,世界的灵魂的到来。他在拿破伦的身上认出了这个世界的灵魂,目的是要向他揭示他有幸体现的是什么,虽然那人看来完全不知情”。 拿破伦自以为是他自己,可他却是绝对观念的肉身。这也是黑格尔很得意的那个在个人主体之外起真正支配作用的理性的“狡计”,或者笛卡尔那个“蒙着面前进”的隐性影响力。拉康将来会指认这是大写他者的狡计。黑格尔是站在绝对观念(正面被肯定的大写他者,以前被叫做“上帝”)的立场上,讥讽个人主体的无意识自负,“他不知道自己不是自己”,所以,这将是一种无意识的主体分裂和疯狂。请一定注意,拉康的思考正好与黑格尔相反:在黑格尔神正论的阴影下,作为个人主体的“激情”不过是绝对观念假手人的存在实现自身目标的工具;而拉康则将这种理念分有论彻底颠倒了,他将这种决定论情境中的个人主体的生存视为个人受他性力量控制和奴役的“木偶戏”,视为“我们时代的社会悲剧”。 显然,拉康是站在个人主体存在的立场的。可是,拉康的却与黑格尔相近:在这种情景中,人以为是他自己,可他却是被另一个力量所控制的“非我”。为此,他引用莫里哀《恨世者》中的主人公阿尔西斯特的一句台词:“在四散的大地上,体面的人何有自由?”你以为自己有自由,你以为自己是自己的主人,可是你都不是。你不过是他者的奴隶。从本体论上说,疯狂的本质即是“人自以为是人”! 如果你自以为是,你就是一个在存在本体论上无知的疯子。现在,我们再来看一下拉康那个关于疯子的定义:“疯子以为自己是自己以外的一个什么人!”遗憾的是,绝大多数人都是这种意义上的无意识的疯子。我们以为自己是一个名人,我们以为自己是一个著名学者,我们以为自己是一个高官,可是我们都是拉康意义上的疯子!因为我们都不知道我不是我。所以,拉康说:
疯狂决不是人的机体的脆弱性的一个偶然事实,它是开裂在他的本质中的一个缺陷的永久的潜在性。
疯狂决不是对自由的“一个污辱”,它是自由最忠实的同伴,它像影子一样追随着自由的运动。
没有疯狂我们不仅不能理解人;并且,如果人身上没有将疯狂作为自由的限界而带着,人就不成其为人。
现在我们再来看拉康那段特有名的话:“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是国王的话他就是个疯子,那么一个国王认为自己是国王的话,他同样也是个疯子。” 这句话乍听起来有些费解。一个不是国王的人说自己是国王,人们会认为他疯了,可是为什么真的国王认为自己是国王,拉康也要说他是疯子呢?因为在拉康的逻辑中,主体是一个无,但“主体总得来说是相信自己是什么”。他不能理解,自己的那个“什么”,不过是他者的映像。这就好像有人问你,“你是谁?”你最通常的回答会是“我是李四”,“我是一个医生”,“我是一个教授”。可是我们已经知道,李四是他人为我命名的,是被人喊出来的。而所谓医生和教授则是一种被承认的社会角色,我们无非是总在力图“扮演出自己的角色”,久而久之,我们就将这个角色误认为我。用萨特的话说,叫“我按我所不是的方式是他”。 拉康说,这就像我们常常会想,我是一个人。这同样是一种误认。“这个断言的全部意义在于说‘我相像于那一个,我将他认作人,因此我有理由将自己认作为人’。所有这些说法归根到底只有在‘我是他者(other)’这个事实上才能理解”。 拉康的这一段话特像早他100年的那个施蒂纳,他也说,你以为自己是一个类人,即大写的人,而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唯一者。我们心知肚明,这是一场他者导演的“木偶戏”。 所以,国王与疯子的那个格言,从拉康的证伪逻辑来看,它无比深刻。巴塔耶说:“王的光辉并不是孤立地放射的。民众的承认——没有这种承认君王什么也不是——暗含着对最伟大的人、对那些可能为了自身利益而追求他人承认的人的承认。”在他人承认他是王之前,没有人是王。 这与拉康的语境是完全同构的。这里的结论更是要命,即拉康所喜爱的帕斯卡的那句格言:“人们不能不疯狂,不疯狂只是疯狂的别一种形式。” 这是一种本体论上的无法摆脱的“不可测知的”宿命,在这个命运式的误认中,人掉进了自欺的陷阱之中,他在争取自由和解放,可这都只是疯狂的幻想。
2、从主体际到大写的他者
以拉康自己的说明,他的他者理论是来源于弗洛伊德。我已经说明过,拉康他者理论的最重要的理论基础还是柯夫式的黑格尔。他说,“主体是通过对别人的言说来承担起他的历史,这就是新的方法的基本思想。弗洛伊德将这个新方法命名为精神分析法。” 这似乎是说,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即是他者理论的内里逻辑。这有一定的道理,但当然也有牵强附会的因素。对此,我们需要一些更进一步的分析。
拉康认为,他者的理论涉及到“我们存在的核心”问题,即对我们自己存在的反思。这一点,我们在前面关于疯狂的讨论中已经交待了。在弗洛伊德之前,“有许多人都已经用那个‘认识你自己’的无用格言这样做了,弗洛伊德要求我们重新检查的是通向这个核心的途径”。他让我们关注的,不是那个可以“成为认识对象的东西”,而是他所说的“造成我的存在的那个东西”。拉康的意思是说,“你自己”不是二元认知构架中的对象,我们要分析的恰恰是那个造成我们自己存在的那另一个外在于你的东西。弗洛伊德不引导我们去关注那个传统心理学和哲学研究的“我的规规矩矩的个性”,而是让我们留心“我的任性使气,我的怪癖,我的恐惧以及我的迷恋”,因为这些作为非意知对象的现象才会透露出真相,这个真相就是我恰恰是一个并不是我的大写的他者(Autre/Other)很阴险地构成的。 因此拉康说,“自我是在由无意识决定的新的主体布局中根据他者而构成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来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做点探究。在精神分析中,精神病患者总是通过向分析者的言说来疏通自己已经梗阻的历史性心路,而分析者则要通过言说找到病人心中的那个不是他意识层面的伤痛融点和阴影。“对别人的言说”,在弗洛伊德这里是面对不说话的分析者(聆听者)。并且,这里的要义恰好是分析者必须不在。所以面对患者,
我们隐去自己;我们不让他得到他在对话者脸上寻找的那种兴趣、同情和反应;我们避免显示任何个人的好恶。我们不作任何表露;我们将自己非个性化;我们的目的是使对方面对一个理想的沉静。
我们的消隐,是让病人在无人的情境下,让被意识的无意识来言说,我们是在等待一个不是病人自己却又在时时迫害着他的另一个非主体形象的出现。病人像是自言自语,但他始终在对着一个不是分析者的“他”倾诉、告白、讨好和求饶。这个我们看不见的“他”就是拉康所说的大写的他者。拉康说,对病人来说,“即使他是‘独白’,他也是对着那个大写的他者讲的。这个他者的理论我们已经加强了。过去我们只使用主体间性(intersubject)这个术语,这个他者有助于重新启用这个术语”。 他者的逻辑前身是主体间性。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指认。
弗洛伊德的发现在人身上揭示出其裂缝的彻底的他主性,这个他主性无法再掩盖起来,除非你竭尽欺诈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