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采用依恋Q-Set分类程序考察72名幼儿(M = 17.51个月)的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的安全性,用《婴幼儿社会.情绪性评价》(ITSEA)同时评估了幼儿的社会.情绪性(包括外显行为域、内隐行为域、失调域和能力域)的发展状况。结果发现:(1)在祖辈参与共同养育的背景下,大多数幼儿可以形成安全型的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母子依恋的安全性高于祖孙依恋; (2)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存在着中等强度的相关,36%幼儿的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的安全性水平不一致; (3)回归分析表明,与祖孙依恋的安全性相比,母子依恋的安全性对幼儿的社会.情绪性发展的各领域具有更大的相对预测力,支持主导性假说; (4)拥有高安全性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的幼儿,其外显行为域和内隐行为域的得分显著低于其他3组,高安全性母子依恋或祖孙依恋不能补偿对方的低安全性依恋的消极影响。在失调域上,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的安全性存在着交互效应。
关键词 多重依恋; ; 共同养育; 幼儿; 社会.情绪性发展
分类号 B844
1、问题提出
依恋是指抚养者与之间的一种强烈的、持久的联结,当这种情感联结断裂时,会对儿童日后的心理健康发展产生很大的影响(Bowlby,1973),儿童早期的依恋关系具有缓冲功能和身体保护功能,并为儿童提供早期的人际交往经验,对儿童日后的社会性发展具有重要意义(Bowlby,1982)。早期的家庭观察研究发现了儿童的多重依恋现象,即儿童可以与多个依恋对象形成情感联结,在面临威胁或挑战时,儿童可以从不同的依恋对象身上获得支持(Bowlby,1982)。生态系统理论认为,儿童与家庭中重要他人的互动过程和关系质量是影响其早期发展的重要近端过程(Bronfenbrenner,1979)。因此,多重依恋关系的研究和理论框架可以使人们在整个家庭关系网络中理解儿童的发展,为传统的依恋研究提供了一个独特而富有意义的窗口,也是21世纪依恋研究领域中最关键的问题之一(Thompson & Raikes,2003)。
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化,双职工家庭越来越普遍,因此儿童看护已不再仅仅局限于母亲看护,其他人如父亲、祖辈和家庭保姆等人逐渐地参与到儿童看护中来。在我国,祖辈看护是一种非常普遍的养育现象,祖辈注重传统的家庭伦理观念,他们将看护孙辈视为一种自觉责任。有调查显示,我国约60%的儿童主要由祖辈看护,约30%的儿童是被放在祖辈家中抚养(裴丽颖,2005)。在这种共同养育的环境中,母子依恋形成的同时,祖孙依恋也可能随之出现。因此,母子关系和祖孙关系的质量可能都是影响儿童早期社会性发展的关键因素。本研究将围绕以下4个问题进行探索性的探讨:
问题1:在母亲上班祖辈参与看护的共同养育背景下,幼儿是否可以形成安全型的母子关系和祖孙关系?哪一种关系的安全性水平更高?
祖父母是儿童社会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祖父母和儿童之间是相互影响的 (Myers,Jarvis,&Creasey,1987),但国内外关于祖辈看护和祖孙依恋的实证研究很少。有研究以 30个 12~24个月的为研究对象,考察了婴儿与母亲、祖母的依恋关系,结果发现祖母是他们重要的依恋对象,因为祖母往往居住在附近,婴儿与祖母之间交流和互动比较频繁(Myers et al.,1987)。上述研究中的祖父母并未与婴儿居住在同一个家庭中,有研究考察了未成年母亲(adolescent mother)与孩子的依恋关系,结果发现祖母的参与和支持可以提高母子依恋的质量,祖孙依恋的内部表征影响着未成年母亲的看护行为(Spieker & Bensley,1994); 还有研究者以 32个儿童为研究对象,考察了儿童、未成年母亲和祖母之间依恋关系,结果发现 44%的儿童与未成年母亲形成了安全型依恋,72%的儿童与祖母形成了安全型的依恋,在与未成年母亲形成不安全型依恋的儿童 (18个)中,82.4%与祖母形成安全型的依恋(Patterson,1997)。此外,还有研究者对双亲有养育困难(主要指双亲的药物滥用、未成年怀孕、监禁、或家庭暴力等)由祖辈成为代理双亲的特殊家庭进行理论分析,认为祖辈看护会导致祖孙依恋的产生和发展、亲子依恋的破坏以及依恋的内部工作模式受到挑战(Poehlmann,2003)。上述研究只是针对特殊家庭的母子和祖孙依恋进行了考察,且样本量都比较小,在我国正常的家庭结构中,祖辈参与看护的共同养育条件下,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的质量将有待考察。
传统的认为,安全型的母子依恋要求母亲对儿童的需求和行为有敏感的觉察和反应,让儿童相信母亲是的来源,如果反复经历与母亲的日常分离,会导致儿童与母亲无法形成温暖而亲密的关系 (Jaeger & Weinraub,1990)。也有研究者认为,每天儿童与母亲的少量接触就足以促使安全型母子关系的形成,看护质量才是依恋安全性的基石(Sagi,van IJzendoorn,Aviezer,Donnell,& Mayseless,1994)。儿童与母亲和其他人的互动在时间先后和性质特征上是存在差异的,母亲是儿童最主要的依恋对象(Bowlby,1973)。实证研究也发现,儿童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数量 ”与母子依恋的质量不存在直接关联,虽然工作使母亲与儿童相处的时间减少,但母亲会通过缩短其他活动的时间来弥补 (Friedman &Boyle,2008)。关于儿童与未成年母亲、祖母的依恋关系的研究发现,儿童与祖母在一起的 “时间数量 ”与其祖孙依恋的安全性存在着显著正相关,儿童与未成年母亲在一起的 “时间数量 ”与其母子依恋的安全性相关不显著(Patterson,1997)。可见,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证研究上都未发现 “时间数量 ”是影响母子依恋质量的决定性因子,然而却是影响祖孙依恋形成和发展的关键性因素,本研究中 76.4%的幼儿每周接受祖辈看护的时间大于 35 h。因此,我们预期在祖辈共同养育的背景下,大多数幼儿可以形成安全型的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母子依恋的安全性高于祖孙依恋。
问题2: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的安全性之间是否存在着一致性?
在多重依恋的研究领域中,究竟两种依恋关系之间是否存在着一致性,一直是研究者们非常感兴趣的问题之一(Howes & Spieker,2008)。有研究者考察了未成年母亲、祖母和儿童之间的依恋安全性相关,结果发现母子依恋与祖孙依恋的安全性相关不显著,依恋风格不是一个简单的、线性的传递过程,依恋的内部工作模式不是固定不变的(Patterson,1997)。关于多重依恋的一致性问题,探讨最多的是母子依恋和父子依恋的一致性,且研究结论是存在争议的。有研究者认为,母子依恋和父子依恋不是相互独立的,二者之间存在着一致性 (Fox,Kimmerly,&Schafer,1991; Steele,Steele,& Fonagy,1996),随着年龄的增长,依恋的安全性或不安全性会变成儿童的一种特质,而不是某种特定关系的特质 (Thompson,2006),随着年龄的增长同一儿童的多重依恋关系的一致性会增加 (Boldt,Kochanska,Yoon,& Nordling,2014)。另有研究者却持有相反的观点,认为多重依恋关系之间可能是不一致的。有研究发现,大约40%的儿童面临着不一致的母子和父子依恋模式,即母子依恋是安全型而父子依恋是不安全型的,或者反过来(Verschueren & Marcoen,1999; Kochanska& Kim,2013)。这是因为在儿童成长过程中,不同的看护者所扮演的角色以及与儿童的互动模式是不同的(Grossman et al.,2002)。母亲对孩子往往是更多的生活和身体照顾、情感上的支持和学校卷入等,父亲会与孩子讲述自己的童年经历、与孩子一起进餐或带着孩子一起做游戏,在游戏的过程中父亲会与孩子有较多的身体接触,会鼓励孩子独自探索和应变(Coyl-Shepherd & Newland,2013; 李丹,丁雪辰,2013)。在我国,往往是奶奶或姥姥参与共同养育,她们主要负责儿童的生活和身体照顾,与母亲和父亲所扮演的角色不全然相同。另有实证研究发现,祖辈比母亲更多使用高压的控制策略 (包括直接命令、禁止和威胁等),更少地采取引导、推理和解释等低压策略(邢淑芬,孙琳,王媛,王争艳,2012)。基于上述的文献,我们推测: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的质量存在着中等强度的一致性,一定比例的幼儿可能拥有不一致的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
问题3: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质量对幼儿的社会.情绪性发展的相对预测力是什么?
早期的家庭生活经验影响着儿童的社会.情绪性发展(Bowlby,1973),早期的家庭关系网络的质量,与儿童未来适应的或不适应的发展结果紧密关联,研究最多的是母子依恋和父子依恋对儿童社会性发展的影响(Verschueren & Marcoen,1999; Brumariu &Kerrns,2010; Kochanska & Kim,2013; Boldt et al.,2014)。究竟多重依恋关系对儿童社会.情绪性发展的相对预测力是什么?对这一问题研究者持有两种不同的假说:主导性假说和特异性假说。主导性假说认为,母子依恋在儿童的社会.情绪性发展中发挥主导性作用,并影响着其他依恋关系的互动过程和质量(Main & Weston,1981; Suess,Grossmann,&Sroufe,1992)。然而,随着社会经济文化的变迁,养育方式发生了很大变化,父亲越来越多地参与到儿童的早期养育过程(Pleck,2010),母子依恋是否依然发挥着主导性的作用?最新研究发现,母亲或父亲都不能被清晰地视为儿童发展的“主导者”,儿童与父母任何一方的安全型依恋,都可以对儿童的社会.情绪性发展起着重要的保护效应(Kochanska &Kim,2013; Boldt et al.,2014)。特异性假说认为,多重依恋对儿童社会性发展的影响不存在主次之分,每一种依恋关系的形成是建立在看护者与儿童独立的互动经历的基础上,不同的依恋关系会影响儿童社会性发展的不同方面(Howes,1999)。有研究发现,母子依恋的质量能更好地预测儿童表征水平; 父子依恋可以更好地测儿童的焦虑和退缩行为(Verschueren & Marcoen,1999)。另有研究发现,母子依恋的质量与儿童的自我理解和处理内部世界冲突的技能相关联,父子依恋与儿童处理学校和同伴关系等更广阔的外部世界的技能相关联(Steele &Steele,2005; Boldt et al.,2014)。这是因为父子依恋是一种“父亲.儿童的激活关系”,父亲会帮助孩子独立地应对外部世界,勇敢地面对新的环境(Lamb& Lewis,2010)。
上述关于多重依恋与儿童发展不一致的研究结果,可能是年代效应所致。随着时代的发展,父亲对儿童养育的参与度是不同的,以往父亲更多的是一个养家者,现在父亲从传统的养家者演变为儿童的陪伴者、引导者、保护者等多种角色(Lamb &Lewis,2010),因此,90年代末期以来的研究主要支持了特异性假说。在我国祖辈共同养育的背景下,我们将对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的质量对幼儿社会.情绪性发展的相对预测力,进行探索性的研究。如前所述,祖辈主要负责儿童的生活和身体照顾,与母亲所扮演的角色不全然相同,因此我们预期母子依恋的质量对幼儿的社会.情绪性发展具有更大的预测力,母亲发挥着主导性作用。
问题4: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的质量对幼儿社会.情绪性发展的联合效应是什么?
除了考察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对幼儿社会.情绪性发展的相对预测力,还需要考察二者的不同组合模式对幼儿社会.情绪性发展的联合效应。该问题可以进一步分解为两个具体问题:一是,一致的母子和祖孙依恋对幼儿的社会.情绪性发展是否会出现叠加效应?即,安全型母子和祖孙依恋是否对幼儿的社会.情绪性发展产生积极的叠加效应?同样,同时拥有不安全型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的幼儿,其社会.情绪性发展是否面临双重风险?二是,不一致的母子和祖孙依恋的组合模式(安全型母子依恋和不安全型祖孙依恋,或不安全型母子依恋和安全型祖孙依恋),对幼儿的社会.情绪性发展又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一种安全型依恋是否可以补偿另一种不安全型依恋所带来的消极影响?如果可以补偿,那么这种补偿是完全的还是部分的?
关于母子依恋和父子依恋的研究表明,母子依恋和父子依恋均为安全型的婴儿,他们与陌生人的社会关联性得分最高,均为不安全型的婴儿得分最低,两组相互冲突的依恋组合模式的婴儿得分介于中间(Main & Weston,1981),但该研究对婴儿的依恋关系和社会关联性的测量是同时进行的。有追踪研究考察了婴儿期母子依恋和父子依恋的质量,追踪测量幼儿5岁时的社会技能和社会信息加工,得出类似的结论,即拥有两种安全型依恋的幼儿其社会技能和社会信息加工的发展最好,拥有两种不安全型依恋的儿童发展最差,拥有两种相互冲突的组合模式的儿童发展结果介于中间(Suess et al.,1992)。还有研究发现,拥有两种安全型依恋的儿童,其同伴技能、学校适应和积极的自我表征均高于拥有两种不安全型依恋的儿童,其焦虑和退缩行为均显著低于拥有两种不安全型依恋的儿童(Verschueren& Marcoen,1999)。上述研究的结论基本一致,即一致性的依恋组合模式对儿童社会性的发展产生叠加效应,儿童与父母一方的安全型依恋可以 “部分”补偿与另一方的不安全型依恋的消极影响。然而最新研究发现,拥有两种不安全型依恋的儿童的外化和内化问题最多,两种安全型的依恋关系并未对儿童的社会.情绪性发展表现出保护性的叠加效应,儿童与父母一方的安全型依恋可以 “完全”补偿与另一方的不安全型依恋带来的风险 (Kochanska &Kim,2013; Boldt et al.,2014)。如前所述,由于祖辈主要负责儿童的生活和身体照顾,与母亲所扮演的角色不全然相同,因此我们推测: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均为安全型的幼儿,他们社会.情绪性发展的得分最高,均为不安全型的幼儿得分最低,两组相互冲突的依恋组合模式的幼儿的得分介于中间,母子依恋和祖孙依恋二者之间可以部分补偿。
2 研究方法
2.1研究对象
在北京各大社区和网站发布招募信息,共招募到自愿参加研究项目的 77个家庭的母亲、祖辈和幼儿,参与家庭招募条件为:幼儿均是来自完整家庭的头胎儿,足月妊娠且不存在医学诊断中的重大身心疾病,这些家庭的幼儿均在母亲上班时由奶奶或姥姥看护,且每周看护的时间不低于 10 h,这一看护的时间标准是由美国“儿童健康和人类发展国家研究机构” (NICHD)界定“非母亲看护 ”的定义时所设定的时间界限 (Vermeer & Bakermans-Kranenburg,2008)。剔除单个母子互动、祖孙互动录像缺损、问卷数据在 3个标准差以外等 5个家庭,纳入本研究分析的家庭为 72个,其中 38个男孩,幼儿的平均月龄为 17.51个月(SD = 3.76),月龄范围 14~22个月之间。本研究 13.9%幼儿的母亲的受教育程度是高中及以下水平,61.1%是大学教育水平,25%是硕士研究生及以上水平。27.8%幼儿的祖辈的受教育程度是初中教育及以下水平,63.9%是高中教育水平,8.3%是大学教育水平。家庭平均月收入的分布是9.7%是 3000元及以下,25%是 3000~6000元,37.5%是 6000~10000元,27.8%是 10000元以上。此外,11.1%的幼儿每周接受祖辈看护的时间在 10~20 h,12.5%在 20~35 h,76.4%的幼儿每周接受祖辈看护的时间大于等于 35 h。
2.2研究工具
2.2.1家庭基本情况调查表
编制家庭基本情况调查表,收集幼儿、母亲和祖辈的基本信息,主要包括幼儿的性别、月龄、家庭的月收入、母亲的受教育水平、祖辈的受教育水平以及祖辈每周的看护时间总量等人口学变量和看护情况信息。
2.2.2依恋行为 Q-Set分类
采用依恋 Q-Set分类(Attachment Q-Set,AQS)对母子关系和祖孙关系的质量进行评估,该测量工具主要适用于 1~5岁的幼儿,反映了幼儿依恋的安全性及其相关的行为特点(Waters & Deane,1985;Waters,1995)。吴放和邹泓(1994)将儿童依恋行为分类卡片进行了中文版修订,该 Q-Set分类共 90个条目,由观察者对儿童的行为或录像情节进行全面细致地观察后,逐条阅读行为分类卡片,并把它们按照 Q-set分类的方式分为 9组,然后计算该儿童的 Q分数与专家分好的 “假定的最安全儿童 ”的分数的相关,形成儿童 Q安全性分数,分数在.1到+1之间。van IJzendoorn,Vereijken,Bakermans-Kranenburg和Riksen-Walraven (2004)元分析的结果表明,由训练有素的观察者实施分类在效标效度和重测信度上都优于抚养者的分类结果。
2.2.3婴幼儿社会.情绪性状况评价量表
美国耶鲁大学的 Carte,Little,Briggs-Gowan和Kogan (1999)编制了《婴幼儿社会 .情绪性评价量表》(Infant-toddler social and emotional assessment,ITSEA),该量表主要用于评估12~36个月婴幼儿的社会性和发展状况,由母亲进行主观评定。本研究采用我国张建瑞修订的中国版《婴幼儿社会.情绪性评估量表》及其开发的ITSEA软件,包括146个条目,核心条目 104条,包括 4个领域(外显行为域、内隐行为域、失调域和能力域 ),共负荷19个维度,具有较好的测量学特征,4个域的两周重测信度为 0.71~0.86,分半信度 0.82~0.90,Cronbachα系数为 0.80~0.88 (Zhang et al.,2009)。本研究中 4个域的 Cronbach α系数为 0.68~0.73。
2.3研究程序
程序 1:母子互动和祖孙互动的家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