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存在分析理论强调人的,关注人的整体性。存在分析认为,病人之所以患病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不能理解自己的在世之在,因而“生病”也是他们的生活“生病”了。而这种状况就是人丧失自由选择并拒绝为选择负责的反映,是单一、狭窄的阻碍着他们对在世之在的理解。为此,存在分析就是要引导病人形成多样的世界设计,理解自己的在世之在,去过本真的生活。
关键词:宾斯万格;存在分析;精神分析;在世之在;世界设计
中图分类号: B84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 1009 7902 (2010) 01 0064 04
瑞士著名的学家路德维希·宾斯万格(Ludwing Binswanger, 1881—1966)是欧洲存在分析学的创立者。他积极地将哲学引进精神病学,把“此在分析”( dase in sanalytik)概念与的案例分析联系起来,将之改造为具有心理学意义上的“存在分析”( daseinsanalysis)概念,并以此取代的。存在分析强调人的在世之在( being-in-the-world) ,关注人的整体性。宾斯万格阐述“在世之在”的概念包含着个体自身的世界以及与其他人和物的同时、同地的关系。人存在于世界中,始终与世界中的具体人或物打交道。人的存在指的是人的整体,包括主观和客观,既是物质的又是精神的。在世之在表达了人的基本、直接和必然的存在条件。离开了世界,人就不存在;离开了人,世界就不存在。在世之在克服了主观与客观之间的分裂,因而恢复了人与世界的统一性。
那么,在存在分析学的视野中,人又何以产生和精神病呢? 宾斯万格认为,人是自由的,是有选择能力的,人应该对自己的自由选择负有责任。也正是基于这种观点,他认为病人之所以患病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不能理解自己的在世之在,因而“生病”也是他们的生活“生病”了。而这种状况就是人丧失自由选择并拒绝为选择负责的反映,是单一、狭窄的世界设计(world2design)阻碍着他们对在世之在的理解。可见,宾斯万格尽管吸纳了精神分析的精髓,但在心理病理观的阐述上与精神分析的病理观相去甚远。存在分析的心理病理观更多带有存在主义和现象学的哲学口味,具体观点从以下几方面得以体现。
一、此在的萎缩
宾斯万格借用海德格尔“此在”(Dasein)的概念,但对“此在”的理解却不同于海德格尔,宾斯万格只作了实体的理解。海德格尔用“此在”来指称人的存在,其用意表明,人的存在是一个“由此向彼”的动态结构,说明人的存在既指向未来,又与过去相联系;他更强调人的存在既不是过去时,也不是将来时,永远只是进行时。这样的“此在”才能彰显其生存的意义。显然,宾斯万格十分青睐这个概念,他用此在的先验结构来解读结构的异常变化。在宾斯万格看来,“症状是人的整个存在形式、他的整个生活作风变化的表现。他认为患病的主要原因在于该存在经验可能的范围自始即狭隘,这导致后来不能认识构成人的生存世界的许多现象。”[ 1 ]129宾斯万格认为,患病的始因就是,病人只通过一种存在样态来构成世界。
宾斯万格明确指出,此在的先验结构与世界设计紧密相联。简单地说,世界设计就是指个体怎样看待和接受世界。所以,不同的世界设计就必然影响到人对生存意义的理解和接纳。由于有些人的世界设计是单一的、不自由的,于是此在就变得较为脆弱。这样,个体对世界的看法和观点就显得单一和不自由了,此在的生存意义就大大减弱了。为此,宾斯万格指出:“让‘世界’出现的自由被存在的不自由所取代,而存在又被某种‘世界设计’所牵制。”[ 2 ]194-195
这里的“让‘世界’出现”就是指此在是展开的,并参与其生存的可能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一旦被某种单一、狭窄的“世界设计”所束缚,那么,他就处于“不自由”状态。宾斯万格所说的世界设计使生存和体验成为可能,这种可能性就是先验存在。而一旦世界设计变得单一和窄化,这种可能性也处于萎缩状态。换句话说,一旦生存只受单一和狭窄的世界设计的控制,此在也就失去了“面向未来”的活力和意义。所以,在宾斯万格看来,精神疾病就是由一种世界设计完全控制着此在的结果。他认为:“我们少数病人的世界设计是作为一种线索而起作用的,这种作用属于连贯性的范畴,即属于连续的关联和包容的范畴。这就需要对‘世界内容’(即病人特定的大量而复杂的情境整体)进行大量压缩、简化和消融。使这个世界显得有意义的每件事都会屈从于一种单独支撑其‘世界’和存在的观点的控制。”[ 2 ]203
可见,此在存在是建立在世界设计之上的,个体经常把这种世界设计理想化。在单一、狭窄的理想化的世界设计中,个体总是期望所有的事情是完美的,每个人都是爱他的,他可以如其所想去采取行动。但是,现实并不是完美的,这需要个体具有展开的、多样的世界设计。对于单一、狭窄的世界设计的个体来说,一旦他们在生活中发现人们采取的行动与自己不同,他们会用简单的思维苛刻而绝对地得出结论: 世界与周围世界是不一致的。[ 3 ]254于是,他的生存世界就会变得“自闭”起来,个体的视野就会变得狭窄和短浅。于是,此在也变得“萎缩”了。[ 4 ]461更为重要的是,此在的萎缩导致此在在时间上的发展就停滞不前。一旦这种形式发生,个体趋向未来的发展意义就被阻挡了,因为他不能面向未来去筹划他的存在可能性。他没有成就感和进步感,因为他的世界只是昨天世界的重现,而不是对昨天的拓展和发展,异常的存在永远漂向“被抛”的境况。这种在时间上和空间上萎缩的此在,必然导致个体生存的异常状态。
按照常理,此在应该具有丰富的存在可能性。可是,由于“生存被越来越单一的世界设计所控制”, [ 3 ]285使此在变得萎缩。这样,个体就不能有效地与他人和世界相联系,因而人就远离了存在的整体性,这种此在就不是在世之在了,人就容易患神经症或精神病。宾斯万格在研究埃伦·韦斯特案例时,注意到了她的此在的萎缩状态。那时的埃伦·韦斯特才21岁,但她想得更多的就是死亡了。宾斯万格这样描述道:“她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和作用,并一直处于害怕某些事物,如黑暗、阳光、安静和噪声。逐渐地,死亡在她看来不再是可怕的;死亡不是手拿镰刀的男人,而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白色的翠菊戴在她的黑发上,大大的眼睛,沉浸在梦境中,郁郁寡欢。唯一仍然吸引她的就是死亡:优美地伸个懒腰,昏睡过去,之后结束了。不再起床并做单调的工作和计划。”[ 2 ]242
导致这种精神症状的主要原因就是此在的萎缩,是由埃伦·韦斯特的单一而狭窄的世界设计所决定的,这种世界设计表现出更多虚幻的影子。因而,埃伦·韦斯特失去了面向未来的潜在可能性。她把理想的生存、理想化的世界与个人“被抛”的现实对立起来,她的“意义世界”由于受到单一、狭窄的世界设计的影响而变得暗淡无光。
宾斯万格对其他案例的剖析,也都是从此在的萎缩来探讨原因的。此在的萎缩关键就是单一、狭窄的世界设计使得病人“封闭”自己,消极地对待自己。宾斯万格发现他的“许多病人不再领会周围世界和自己在形成中的生存,没有看到他们可能的性格和构成所有一切在其中都是静止、真实和完成的这种‘世界图景’。那海德格尔称之为不真实的东西,在宾斯万格那里成了决定精神失常的特征。”[ 1 ]125可见,此在的萎缩是解释病人之所以患病的重要原因。
二、自主性和独立性的缺乏
此在的萎缩虽然是神经症和精神病人患病的主要原因。但是,病人为什么会使此在导致萎缩状态呢? 答案可能是个体的世界设计是单一的、狭窄的。其实,更进一步探讨这个问题,不难发现,个体缺乏自主性和独立性才是更为具体的原因。宾斯万格认为,一种异常的生存样态的实际结果就表明此在是萎缩的,但这种萎缩的原因是个体不能选择本真的生活。一般来说,病人会使自己屈从于周围世界尤其是共同世界的“被抛”的状况。这本身并没有什么错,关键是个体要有自由选择的意识和能力。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面对“被抛”的境况,个体需要承担选择的责任,要超越自己生存环境的困难并采取行动。例如,某个个体生活于一个冷酷无情的父母的环境,他在对共同世界的探索中经常受到父母的呵斥或不理,这使他的童年经历并不快乐,他遭受的责备甚至惩罚使他在拓展与周围世界的关系上显得无能,于是他也逐渐形成了缺乏自主性和独立性。作为经典的精神分析学派来说,这往往成为分析病人患病的不可缺少的原因。但在宾斯万格看来,这只是过去,不能真正解释他当前的行为。这里的问题要求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当前的行为上,主要看个体愿不愿意使自己与当前的生活达成一致。从这个意义上说,存在分析学家认为,精神疾病就是“自我选择的不自由。”[ 3 ]118这是为什么呢? 按照海德格尔的观点,真实的生存首先与未来相联系,与超越自己的界限相联系。如果这种对未来的敞开性消失的话,那么,人就把同他一起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解释为受其过去而不是受其自己的计划和目的制约的东西。[ 1 ]124显然,宾斯万格深受海德格尔这种观点的影响。他在探索神经症和精神病人患病的原因中发现,病人由于自我选择的不自由,使自己生活在一种不真实的环境之中。“精神病———就是高度的不真实,因为自由选择在这里对于人来说发生了最大限度的困难。他生活在强制(强加给的)行动的世界中,某种外部的、异己的可怕力量支配着他的意识。生存的完整性被破坏了,‘被抛’的样态支配着所有其余一切。”[ 1 ]125可见,宾斯万格是特别看重人的自主性和独立性的。所以,“成长”的要点就是我们必须学会超越,它包括在生活困难中自主性和独立性的增强。他认为,个体通过敞开的方式与未来本真地达成一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实现自己的潜能。有些人比别人有更多的艰难,但他并没有被打败;而有些人稍稍检视一下自己异常的生活史,就会发现他们极容易被小小的挫折击垮。所以,有些人表现得孩子气,甚至很不成熟。因为他们不敢直面现实,不敢趋向未来。这是他们缺乏自主性和独立性的表现。宾斯万格注意到许多缺乏自主性和独立性的病人使用“命运”的防御策略来设计大量的非本真的未来。不少病人可能希望通过强调迷信、运气和魔法,或希望通过采取某种仪式、说一些呓语、念一些自认为有效的符咒等来抵消厄运。过度信赖这种命运,就发展了“生存的弱点”。宾斯万格指出:“我们认为,由于生存的弱点,一个人就不能自主地坚守他的世界,他把他自己与他生存的环境隔离开来,他不敢面对生活,只是相信特异的力量,他让特异的力量而不是让自己为其命运负责。”[ 3 ]290宾斯万格在分析洛拉·福斯的案例时,指出了洛拉的情形。她变得神情,并特别迷信:她要寻找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并表现出对许多物体的不可抗拒的厌恶,尤其是伞和橡胶鞋,她说那会给她带来坏运气。当她注意到旅馆里的女服务员是个驼背时,她立即前往了那个地方。她认为驼背的人会带来好运,甚至试图接触她们。对此,宾斯万格认为:“洛拉的周围世界、共同世界和自我世界均被魔力所控制,以致于它们中的差异都失去了意义:它们的意义就是魔力! ”[ 3 ]206另外,洛拉给人的印象相当拘谨和毫无感情,她显得粗心大意和漠不关心,对工作没有兴趣,也从不满意。她由于被溺爱,表现出孩子般的任性,在她的年龄和心理发展之间很不协调。而这些都表明洛拉就是一个缺乏自主性和独立性的人。因此,在宾斯万格看来,缺乏自主性和独立性的个体不能选择本真的生存。处于异常生存状态的个体放弃自己的自由选择而“附和”周围世界,特别是共同世界,变成“常人”。病人的主要问题就在于,他们不情愿对当前的本真生活负责,也不敢面向未来,他们一直生活在虚幻和妄想之中。所以,精神疾病就是自我选择不自由的结果。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宾斯万格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人之所以患病是因为病人选择自己作病人。在宾斯万格看来,人“生病”是传统意义上的医学模式的认识。其实,病人不是人“生病”了,而是他的生活出现“病变”了或他不善于生活。而这种“生病”主要源于个体缺乏自主性和独立性,而不是精神分析视野中的“童年的不幸”的结果。
宾斯万格在分析埃伦·韦斯特案例时,认为她一直处于、恐惧和内疚之中,在失去本真生活的同时也就失去了在世之在的自我,使自己丧失了应有的自主性和独立性,失去了自由、决定和责任,她最终只有选择以获得宁静和安详。为此,宾斯万格解释说,在世之在的自我因其反抗与任性而变成没有独立、本真或自由的自我,虽然是否定性的,却是一种被共同世界所限定了的自我,一种非独立的、非本真的和非自由的自我。
所以,治疗师剖析病人的生存弱点,提升他们的自主性和独立性,正确面对现实,积极趋向未来,这是治疗的起点,也是治疗的归宿。而生活常常被认为是一种持续的挑战,面对生活就是面对挑战,就是一种人生态度,让病人面对生活就是改变病人的消极态度。只有这样,病人才能体会生活的乐趣和魅力,他的生存状态才是本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