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婶婶的死亡,让鼠人不得不直面父亲已经去世这个事实,从而启动了他的症状:一个位于父亲欲望和女士之间的困境。
当将父亲定义为“符号的父亲”之时,父亲、父性的概念出现在社会结构中,它作为一个能指锚定了符号界这个集合,而在这个集合之内,有两个子集:男人和女人。这样,当男性在面对男性和关系、在面对父亲和女人的时刻,一个男性的强迫特征显现出来,我们尝试借助《鼠人》来讨论男性与父性的关系。
1. 父性与石祖的功能
“他发现——或者说自以为——自己现今的处境是和他父亲在婚前的处境相同的,他也能够认同父亲的做法。换句话说,在他现阶段的疾病中,死去的父亲发挥了更为重要的作用。[1]”(173)
什么是父性?对于拉康来说,这个支撑绝对石祖(Φ)功能的能指被赋予给了父亲,他是符号的父亲。这个父亲仅仅是一个姓,他稳定了整个规则系统,同时处在规则之外,定义了符号界。所以,对于拉康来说,符号的父亲支撑了规则——石祖的功能(Φ),同时他是死亡的父亲,仅仅是一个能指。
因此当儿子放弃与母亲想象的关系来到与父亲符号的关系中时,拉康强调了这个石祖功能作为符号的阉割的作用,这也意味着儿子接受石祖的规则,同时认同父亲,成为像父亲那样的男人;另一方面,也是在这个石祖的功能的约束中,一个逻辑的游戏开始了:儿子幻想着某一天自己能够超越这个石祖的功能,抵达符号父亲的地点。
2. 男性与石祖
在鼠人看来,身为一个男性的他不能完全满足女士的欲望,在两性维度之外,女士有一个对于石祖的欲望,在拉康的图示中,确实,石祖作为一个锚点建立了两性关系:
但是对于拉康来说,这个关系如同母子结构一样,是一个想象的关系,它成为了主体接受父性的障碍。因此,鼠人(想象的)父亲的死亡成为一个转折,它启动了想象关系向符号关系的旋转,而他在同时面对女士和死亡的父亲两个关系的时刻,这个矛盾的结构使得他痛苦地驻足不前。
发现,鼠人的中体现出了一对无法融合的冲突:父亲的意志与本人爱情之间的冲突 [2](174):一方面,鼠人希望迅速与情人达成两性关系,获得在两性关系中男性位置的肯定,另一方面,在一个父权的男性群体结构中,他希望得到男性的位置。在症状中,两种关系以矛盾的形式体现出来:
“于是,病人脑中生出了这样一种念头:如果某种不幸降临他头上,那个女孩就会喜欢他的。然后,父亲的死亡就作为这种不幸的一种可能而自发地进入了他的脑中。[3]”(157)
“在病人之父去世数年之后,病人第一次体验到性交的乐趣,但在那个时候,也有这样一个念头强行进入了病人的意识:“这真美妙!是值得为此而杀死父亲!”[4]”(174)
那么,主体要成为男性,这意味着什么呢?在两性关系中,人类被分成了男性与女性两个集合,而两个不同集合中的主体仅仅因为相异性就可以达成关系吗?拉康说:不,因为女性欲望石祖,那么男性和女性之间必须放入石祖才能建立关系。而这个石祖意味着重要的客体——社会地位和金钱。对于鼠人来说,面对女士超越了他本身的这个欲望,他急于要确立自己男性的位置,于是一个想要盗取石祖的欲望以杀掉父亲的形式出现:
“当时他已经爱上了前文中提到过的那位女士,但却因物质原因而没能接近对方。然后那个念头就来了:父亲的死可能让他变得足够富有,让他有能力迎娶那位女士。[5]”(157)
在幻想中,通过杀掉父亲,盗取石祖,鼠人希望建立起与女士的关系。但是这时一个矛盾展现出来:女士是欲望着石祖还是欲望着拥有着石祖的他本人呢?如同在弗洛伊德的《日常生活病理学》中,那位在蜜月旅行时忘记带钱包的老人,不出弗洛伊德所料,在新婚之夜阳痿那样。这个让所有男性的问题在鼠人那里顿时出现。而要让女士的欲望指向本人,这时以死去的父亲所代表的符号关系浮现出来:这是一个对父亲的认同和接受符号性规则的轴。
“他曾有过一段时间是一边在准备考试,一边沉溺于自己的一个幻想当中的。在他那时的幻想里,他的父亲仍然活着,并且随时可能回到他身边。…其父在世的时候,他是个有点懒散的学生,这一点时常令其父感到难过。[6]”(177)
父亲的欲望,在这里弗洛伊德将其命名为“父亲的意志”,准确点说,是死去父亲的欲望让作为儿子的鼠人锚定在认同父亲的欲望的结构中,因此,希望通过司法考试获得石祖,在男性的群体中认同父亲的结构呈现出来了。
“分析通过这个超越了二元关系的主体的言说而前进,并且除了主体不认识的绝对的大彼者,这个言说没有遇见任何东西。逐渐地,他将这个言说返回他本身,即最终向着在那里的、他的必然获得发展的绝对的大彼者言说……[7]”
拉康说,男人将拥有石祖。作为一个客体,石祖在想象的关系中标定了父亲的权力,如果因此嫉妒父亲的权力而杀掉父亲抢夺这个客体,那么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图腾与禁忌》神话中那样,杀掉父亲的儿子们痛苦的发现,就算继承了石祖,他们仍然是儿子,而如果他们想成为父亲,只有将父亲放在大彼者的位置,从而通过认同父亲来登上父亲的位置。
所以在当鼠人混淆了想象的石祖和石祖的功能的时刻,这个想象的石祖遮蔽了石祖的功能和父性。
所以,最终鼠人意识到:如果仅仅是获得石祖,那么父亲的死是最好的结果,他将不费吹灰之力继承遗产,另一方面,如果接受父性,参加司法考试,他将认同父亲,因此他不断地否认父亲的死亡、在幻想中呼唤着父亲的在场。但是如果是这样,复习考试将花去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他将不能和女士在一起。因此,鼠人尝试着一箭双雕:
“因为他的心上人离开,他在数个礼拜里都无法继续他的学习;而那位女士的离去,是因为要照顾她那重病在床的祖母。可偏偏病人当时正对他的学业满怀着一腔热情,于是一个念头突然闪入他的脑海:“这个指令,叫我在学期末第一个考试期里参加考试,是我所可以接受的;那么,若是面对另一个指令、叫我用剪刀割破喉咙的指令,我是否应该接受呢?”[8]”(163)
无法完美解决的困境让鼠人不得不面对父亲与爱情之间的排斥性。一方面,如果说,将获得(avoir)石祖是成为男性的必经之路,那么石祖本身却是歧义的:在母子三元关系中,是母亲欲望着石祖,而男孩希望成为母亲欲望的客体——石祖,在这里,石祖作为女人的欲望客体,暗含了它将成为今后两性关系中的锚定点;另一方面,当主体来到符号界,进入一个与父亲的关系中时,石祖意味着这个与父亲、与父亲欲望的认同:接受石祖的规则,认同父亲,获得石祖,成为父亲。在这个逻辑链条中,处在男性集合中的儿子们同时处在一个既竞争又合作的关系中。这样,石祖处在想象关系和符号关系的交点上,这个时候,被歧义的石祖所定义的男性也就具有了双重性:
“在那次军事训练结束之后,他曾长久地举旗不定,拿不准是该回返维也纳还是该留下来完成自己的誓愿。这一过程其实是讲他自记事起即有的两种内心冲突表现了出来:该不该对父亲保持顺从?该不该对情人保持全心全意的爱?[9]”(186)
歧义的石祖作为中介,连接了两个互斥的关系:儿子与父亲、男人与女人。同时石祖也会遮蔽父性:鼠人盯着它,希望拥有石祖的父亲死去,同时他也发现石祖处在枢纽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