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費倫齊)已出版了許多的作品,使所有的分析師成為他的學生。(Sigmund , S.E. XXII, p. 228, 1933)1
巒克,精神分析因他的貢獻而受益良多,他極具功勞地強調了誕生過程與母親分離的重要性。(Sigmund Freud, S.E. XXII, pp. 87-88, 1933)
前言
精神分析,對於台灣大多數的讀者而言,並不是個陌生的詞彙。但深究其實,只見歷來西學引介的風潮中,有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佛洛姆(Eric Fromm)、容格(C. G. Jung)等人的零星著作,但缺乏系統性闡發的結果,時有所聞精神分析與馬克思主義的結合、精神分析應用於文學,以及東方哲學灌注於精神分析等云云,流於馬賽克、淺碟式的議論,以致無法洞悉各家理論之間可能的聚合,或者扞格不入。晚近,在跨學科的文化研究或是女性主義研究的推波助瀾之下,精神分析屢獲青睞,但光耀似乎總是環繞著法國的拉崗(J. Lacan),頓時間,精神分析有成為智力遊戲的傾向,幾個重要的課題:例如身體的潛意識、潛意識中的情感(affect),甚至是精神分析的核心概念——性特質(sexuality)——等等,則備受忽略。拉崗的精神分析固然與人文科學多所交會,但獨尊拉崗,對於發展百年、眾家林立的精神分析而言,難免有斷章取義之嫌,而且予人一種拉崗引領精神分析走出黑暗中世紀的錯覺,但是,中世紀如此黑暗嗎?精神分析在此間之為人所知,就在斷簡殘章、選擇性的被注意下,構成了一種東奔西竄、漏隙百出的發展。
即便將精神分析窄化為一門治療技術,它的存在與施行也是有疑義的。在精神醫學界中,受生物精神醫學的衝擊,年輕的精神科醫師往往將精力投注於立竿見影的治療方式(藥物、電氣治療等),精神分析的被採用僅是聊備一格,在治癒的壓力下,甚至可說將心理治療就是等同於精神分析;至於心理學界則在行為主義、唯科學主義的驗證精神下,心理測驗以及各式的量表工具比精神分析更受歡迎,誠然有諮商、輔導、心理治療等項目,甚至間或援引精神分析的理論,但大抵著重於人本中心的強調,或發展階段的重視(如E. Erickson),精神分析理論中的潛意識、夢、性特質等基本概念,往往被視為不科學、泛性主義。至於社會工作者,則汲汲經營於法令、福利等社會現實的問題,在遭逢心理問題時,支持性的療法成為最高指導原則,尋求精神分析的方法無異於緣木求魚。在這樣的背景中,[2]精神分析成為在人文學界、心理學、精神醫學界三者都管,卻又缺乏深入灌溉的地帶,各學科有其主要畛域,僅在有需要時(表示尊重「人」?或表示引領風騷的時髦理論?)精神分析便被拿來截頭斷肢地使用,成為俯拾可得的「拿來主義」的犧牲品。
除了精神分析廁身於各學界而妾身未明的身分之外,我們也可在多如過江之鯽的書市,輕易地觀察到坊間不乏勵志、實用的文集,獨缺嚴謹「深澀」的精神分析著作,讀者對心理現象的理解似乎偏好一種速成的手冊,對曠日廢時的精神分析可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精神分析在這些熙攘喧擾的現象中,處於一種熟悉卻又陌生的曖昧地位。在這種環境下,這本1924年出版,由費倫齊(S. )與巒克(O. )合著,名之為《精神分析的發展》(Entwicklungsziele der Psychoanalyse)的小書,其中譯本的驟然問世,無疑是令人有些突兀和難解的,為什麼不是拉崗的理論?誰是費倫齊、巒克?二○年代的理論和現在有何關係?這一連串的狐疑,加上作者本著發展精神分析的初衷,以面對同僚的口吻深入又精簡地探討分析情境、分析的實務以及理論可能的發展,著實增加了閱讀的難度。
為了舒緩這種唐突與困難,在進入正文之前,有兩點在導讀中是有必要詳加介紹的(對熟悉精神分析史的人可能略嫌累贅)。首先是精神分析歷史迄這本書出現之前的發展,以便瞭解本書出版時的脈絡;其次是佛洛伊德對此書主張的反應,以昭顯本書對精神分析所造成的影響。依循著這順序,希望讀者能在閱讀這本內容精簡濃密的小冊子後,將它置於精神分析理論的歷史變遷中,以明白它以及作者對精神分析現狀所造成的影響,最後再回到我們的處境,省思我們取捨精神分析的態度。
國際化的蓬勃發展
在《自傳》(An Autobiographical Study)中,佛洛伊德回憶道:「自從我與布洛伊爾(J. Breuer)分開後,十多年的期間,我沒有任何追隨者。我全然地被孤立。在維也納,人們躲著我;在國外,沒有人注意我。1900年我所出版的《夢的解析》,很少獲得專業期刊的青睞……」(S.E. XX, p. 48, 1925)但從1902年的秋天起,每星期三晚上,在他的候診室裡,聚集了一群為他的理論所吸引的年輕人,固定舉辦研討會,形成了維也納精神分析學會的前身——「週三心理會社」(The Wednesday Psychological Society)。這會社相當程度彌補了佛洛伊德與佛利斯(W. Fliess)斷交後缺乏意見交換的狀態:「除了早期渲洩療法(catharsis)的時期之外,依我對精神分析歷史之見,可分為兩個時期。首先我是完全孤獨的,必須一個人做所有的工作:這是從1895或1896年到1906或1907年。第二階段,從彼時到現在,我的學生與合作者的貢獻逐漸變得重要……」(ibid., p. 55)佛洛伊德是否如此孤立地營建精神分析,頗成疑問。3但「週三心理會社」新成員的加入,對精神分析傳播的貢獻是殆無疑義的。阿德勒(A. Adler)作為巒克的家庭醫生,於1905年介紹巒克進入這團體,巒克泰半的學識是自修而成,對於這點佛洛伊德相當地訝異,鼓勵並協助他繼續念完中學(Gymnasium)與維也納大學,4翌年巒克即成為週三會社的常任秘書,聚會的討論內容由他負責記錄。5這會社的名聲日益遠播,除了固定的維也納成員之外,也有慕名前來的異鄉人士,日後對精神分析的發展影響至鉅的包括了來自柏林的亞伯拉罕(K. Abraham)、蘇黎世的容格、布達佩斯的費倫齊。費倫齊在1908年寫信求見佛洛伊德之前,6已是布達佩斯的精神醫師,他富啟發性的想像力與勇於嘗試新技巧的個性,相當吸引佛洛伊德,兩人的交往迅速地發展,但日後卻演變成一種不對稱的關係,費倫齊在關係中希望佛洛伊德是父親,而後者則希望是對等的朋友,但仍央不過費倫齊的要求,7有關費倫齊的點滴在下文中再作補充。維也納的精神分析圈子不單是吸引了外邦人士前來,佛洛伊德、容格、費倫齊也於1909年前往美國傳播精神分析的種子,精神分析宛如「瘟疫」般地在美洲散佈開來。